鄧芬與張大千

一九三一年,由張大千助編、上海中華書局出版“當代名人畫海”,刊印了一百零二位南北名畫家的作品,其中包括鄧芬一九二九年秋作於上海的中堂《秋意圖》,以寫意的筆法繪畫蘆草以及用工筆的手法繪上寒蟬。這本畫集,只收入兩名廣東籍畫家的作品,另一位是趙少昂,作品是《孔雀》。
鄧芬和張大千的密切交往始於一九二九年,因為當時張氏居於上海,是第一屆全國美展幹事會會員。但據林近先生對筆者說,當時中華書局打算出版《當代名人畫海》,藉此網羅當時中國畫壇第一流高手的作品,由張大千組稿,張大千於是找到鄧芬。張氏和葉恭綽結交是在當年的三月,儘管我們沒有資料證明鄧、張之交往是否由葉恭綽一手促成,但張氏肯定是充份研究過鄧芬的作品才推許鄧芬為“廣東唯一國畫家”的。
一九四八年十二月,張大千偕徐雯波由成都抵達香港,居於九龍亞皆老街,準備展畫。其間,張氏自然和香港的友人有一番詩酒唱和。陳丙光藏有一張當月張大千與鄧芬、簡琴齋、張君華、廖俠懷、張祥凝、余匡父以及一位雷先生攝於香港的照片,鄧芬居中,神態豪邁,其時張大千所流露怡然自得的神情。
張大千在香港展畫期間,發生了一件令張大千三十年後仍念念不忘的逸事。李銳祖向筆者說他往澳門天神巷“藕絲孔居”拜訪鄧芬時,鄧芬向李展示一把摺扇說:「這是張大千送給我的,我去看他的畫展,見到扇面中的仕女彈琴是用左手彈的,我說我們是曲壇中人,這幅畫畫錯了,張大千說鄧芬你很了不起,於是將扇送給我啦!嘿嘿,老虎都有打瞌睡的時候。」
一九四九年初,張大千從香港來到澳門,作為蔡克庭的客人居於郵政局後面的一座三層高的樓房,張大千在蔡家的大廳中放置著兩張大型的八仙桌作畫案,更以重金從東南亞買回兩隻長臂白猿養著在花園中,時時對園內的白猿寫生,或逗猿嬉,他四月左右離開澳門。雖然在這短暫的停留中,澳門並未能給予他太多在國畫上的創作靈感,可是,他卻和鄧芬互有酬答。鄧子玉告訴筆者,一天,張大千手持繪有其山水畫的摺扇造訪荷蘭圍六十三號二樓,以此贈給鄧芬,還笑言近來天氣炎熱,送給鄧芬搧涼。
張大千回轉香港後,寄居於簡經綸的“琴石齋”中。夏天,鄧芬父子也曾於張氏臨返四川之際到達香港,與其會面,並將鄧子玉引見給張氏。當張大千知子玉能畫後,便將一批繪畫資料相贈。期後,也為鄧芬畫下水墨畫《羅浮憶夢圖》。(張氏於一九二八年曾遊廣東羅浮,作畫多幅。)
一九七八年,張大千從國外回台北定居。他入住台北士林區至善路二段二四二巷二號前,李銳祖在台北的一家酒店中拜訪張氏,他們的言談中,也談及鄧芬。張大千對李銳祖說:「鄧芬很聰明,是我的同學,夢覺紅樓彈揚琴。」想不到鄧芬去世十四年後,張大千對這位故友還是念念不忘。李銳祖不清楚張大千為何指鄧芬是其同學,李氏不無遺憾地對筆者說,當時若追問多一點,會更加清楚鄧芬的藝術生涯。後來,林近對筆者證實,這裡所說的同學,是指鄧芬和張大千一樣,書法學清道人李瑞清。





鄧誦先與張大千 潘兆賢
—為紀念鄧誦先逝世二十周年印刊專集奉貽同好及讀者—
鄧誦先與張大千生前是切磋畫藝的良友,也是中國畫壇近百年來的代表作家。誦先生於一八九四年,而大千則於一八九九年誕生。以年齒言,誦先長大千五歲;以畫名言,誦先也成名較早。民初廣州檢察廳長曹受坤替父祝壽,日旰開筵,賀客盈庭,主人仍臨簷候望,客皆認為主人候望必有貴賓。須臾間,一豐儀俊美的少年施施然曳裾至,曹氏大為欣悅,降階執手引路,揖上座,重訝不已!主人遂指堂上懸掛的「晉壽圖」,且為少年介見,盛讚曰:「此鄧郎誦先所繪,筆法高妙,無其儔,後生可畏齋哉!」斯時眾咸擊節,誦先由是知名,年僅十七歲。民十八年誦先奉教育廳命(由名詩人黃節任廳長),代表廣東畫家出席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,誦先周旋於全國俊彥間,即席揮毫,變化莫測,旁若無人。名家黃賓虹深為賞識,故云:「誦先繪高柳鳴蟬圖,出新義而用之以古法,超神入化,甚非率爾操觚者比,不禁拜服,為題數語歸之。」此外京華名士袁寒雲與誦先過從甚密,惺惺相惜,在文酒會中,二人即席賦詩,期文思竟如此捷給者,堪稱真才子也。張大千生平最輝煌的時代,在一九四一年至四三年間,不辭勞瘁入敦煌臨摩古代壁畫凡二七六幀,曾在重慶展覽。其治藝的精神,堅毅的魄力,在中國畫史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。時大千為四十六歲。一九五四年大千遷居巴西,營建「八德園」,名山勝景,收歸腕底,真是得天獨厚耳。一九五六年大千赴歐,在羅馬及巴黎舉行畫展,曾和抽象畫大師畢卡索會面論藝,畫譽益隆。大千匪獨以畫鳴世,而對古畫的鑑賞功夫尤具法眼,在「大風堂名蹟」自敘中云:「吾之精鑑,足使墨林推誠,清標却步,儀周斂手,虛齋降心。」帶一九七0年,大千已屆七二高齡,復患目疾,嗣後以「潑墨山水」寄情畫壇。七七年返台定居,頤養天年。持平而言,大千是時之畫伎已成強弩之末,惜一群「攀附」小人,纏繞左右,依然為大千張目。「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!」於畫何嘗不然?想見大千的內心是不好受的。不佞荒謬,曾私下把大千與誦先的畫藝比隲一番。竊已為大千雖名重國際,為僅「山水」一科見勝。「花卉」兩者在伯仲之間,至「人物」一門,誦先騰踔眾妙,大千應避席了!恰巧大千的門人羅吉眉撰「大千在敦煌」一文也有這樣的記載:
「……惟獨他人物畫中的高士與美人(縱令是現代美人)似未突破傳統,另創新意。長裾曳地,衣帶飄飄:面貌大半雷同,鬚髮,服飾與配景、比例、透視、坐、臥、立、行,只現平面,更難說不同的面貌,性格與表情。高士頭上的髮髻,寬袍大袖,更不知他如何方便登山臨水,松林踱步,溪流垂釣或是踏雪尋梅的? 」我很佩服羅先生恢弘的器量,能坦率地指出乃師的短處。當然,他對大千其他的畫作有很高的評價,誠非子虛之辭。我討厭那些言過其實的批評,如所謂「五百年來一大千! 」若從中國畫始推上五百年,不知產生多少偉大的畫家?即與大千同時代的山水名家:如黃賓虹、傅抱石、李居端、吳湖帆、李可染……等,難道他們只值五年或五十年的貨色嗎?劉秉衡教授在其「藝文集」有幾句破的之言論: 「後世腐儒陋習,例以數字貧列家數,像『四大』、『南某』、『北某』,其餘的似說不足觀,這無形扼殺了其他……」昔魏文帝有云: 「後生可畏,來者難誣。」我們應期待比鄧誦先、張大千更有潛質的新秀出現,使中國的畫藝一脈相承、垂衍不朽!誦先、大千俱往矣,真是中國畫壇的憾事。筆者平素偏愛誦先的長藝,像「馬柳美人三絕筆」、「三筆雀」、「法相羅漢」、「絕色花卉」……的口碑扣動心絃,更為紀念這為逝世二十周年的一代宗師,特印刊「鄧誦先畫藝介評」(非賣品)以期分贈同好及華僑文化版讀者舒覽。現附刊「一鞭殘照裏」的畫蹟(在本書第45頁),高逸不羣,預先亮相。筆者秉持「彰顯幽渺,推美藝人」的宗旨介評誦先畢生的藝術,尤其收集各家的論見,胥可於是著覘之。